华东师大原校长钱旭红院士：教室里日渐下滑的抬头率，正暗示着传统的课堂教育走向了尽头

来源：华东师范大学微信公众号

这不是我第一次卸任校长或者辞任校领导，然而我仍然激动如初。担任华东师范大学校长的八年，是我与人文梦想相遇的美好时光，这将成为我身上永不磨灭的精神印迹。感谢全校师生在过去八年里，对我校长工作的支持与帮助！

我之所以将此称为与美好相遇，是因为久远的原因。1978年高考之前的三个月，父母几次逼我弃文从理学工，我泪眼婆娑，相信父母一定比我懂的多，故不得不从，从此我就开始了在远离人文的不同学科专业领域的数十年“流浪”。感谢八年前组织的安排，让我与华东师大相遇，让我来到了丽娃河、樱桃河边的文理艺工的海洋，圆了一个16岁少年、四十年前高考时无法实现的梦想。在这校园里，我既是校长，又是教师，更是学生，和大家共进步、同成长。

我从小随父母住在乡村校园并长大，此后无论国内国外、天南海北，我都几乎没有离开过校园，我欣赏校园的风景和师生；同时因为工科专业背景，常年频繁与产业企业互动；又因为长期担任学校领导，故与政府有许多交往；如此多元多样的经历让我明白并牢记：一个国家的社会、产业、行业的竞争力来源于科技，而科技的竞争力来自于人才，人才来源于教育，教育是宏伟大厦的最底层根基。

几十年的校长生涯，我深刻感悟并践行马克思的“每个人自由而全面发展”理念，这一理念不仅是指导社会发展的原理，更是指导教育发展的第一原理，是指导育人创新的根本准则。

回想一路走来，有许多感慨。二十多年前开始担任校长，三十年前担任副校长，更感慨的是四十年前走向党政领导管理岗位时，还是由全职研究生被突然转变为在职教师和干部。三次在领导管理者和普通教师之间长年切换，历经国内三所不同类型的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的工作，我明白自己的终身使命，就是与教育紧紧相连。我从教育部直属学校最年轻副校长、最年轻的校长之一，在位变成了最年长的校长之一，几乎成了校长“活化石”，历经阴晴圆缺、风雨变换、感悟良多。

之所以在领导岗位与普通教师岗位多次切换，是因为我始终怀揣着对教育的理想，有希望也有惆怅。作为校长，如此多次回归并长年工作在教学科研一线，让我能切身感受师生疾苦；作为教师，多次返回并长期工作在领导管理岗，让我深刻理解领导管理者的不易。这些经历让我能设身处地理解群众和领导的共同的处境和各自的难处。大学不是官场、商场、工厂，是培养青年、孕育大师、出思想出成果的地方。经历反差越大越容易出思想，学科交融越深越容易出成果。在校园里，我们需要机制化地促进岗位互换、学科交叉。至少，在学生培养中就不能出现永远的学生干部和永远的群众，要在教育培养中让学生经常角色切换，从而锻炼学会做领导和被领导，训练出领导力，也训练出执行力，如此才能让毕业生能够并敢于面对纷繁复杂的校外社会。

作为1978年入学的大学生，我出自那个令人怀念的年代，也自觉地担负起了那代人和后来人的希望。我在大学校园里跨越了六个十年，我个人的科研教育实践跨越了理工农医四个学科门类，这种跨越有来自于少年时期对人文的热爱，也有不得不面对的无奈，更有服务国家发展的历史选择，这些使得我明白文理工交融的重要性。至少在大学二年级之前，文理绝对不能分家。“大制无割”告诉我们，伟大制度没割裂，伟大制造不必分割，无论个人还是群体，都需要人文理工融合的健全发展。没有理工的人文无法拥有可行性，不可能引领未来；没有人文的理工无法拥有想象力，不可能创造未来。

教育培养人，不得不涉及学科专业，但我们不是为了发展专业学科而培养人，而是为了培养人而借助于专业学科的新陈代谢；大学不是科研院或者公司，我们的一切是为了培养人，开展项目科研或者创作，是为了人。我们甚至可以接受项目或者创作的失败或者甚至没有成果，但我们不能允许或者接受人才培养上的失败。我们需要警惕学科专业的不断分化，乃至固化，甚至僵化，因为这些下沉螺旋会泯灭师生的创造力和自驱力，并强化人才培养的工具化倾向。

回望大学，教室里日渐下滑的抬头率，正暗示着传统的课堂教育走向了尽头；某些学科的突破接连发生在头部企业，表明传统的围墙大学走向了尽头；辍学的00后，正扎堆改变世界，这更提醒传统的育人模式走到了尽头。展望未来，超学科的人类文明的新曙光已经到来，人工智能、量子科技、合成生物等正构建一个工程技术时代的人文世界，将出现没有学科专业壁垒的大学、跨越年龄和时空的大学、跨越行业产业分割的大学、强调知识能力思维精神训练浑然一体的大学。

在我校建设引领育人创新的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的长征路上，我们明白，卓越的大学，来自卓越的体系和机制，其根底来自卓越的文化，其典型特征，应该是鼓励如同“删繁就简三秋树、标新立异二月花”的文化传承与创新。而人们最容易忘却的、难以做到的恰恰是看不见、摸不着、恒有效的卓越文化。我们不能允许空心、颓废、在校园里肆意流淌，我们需要让每个师生怀揣梦想、使命、信仰，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不困于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肩负起明天的希望。

希望全校师生全心全力支持马余刚校长的工作，也恳请教育部及上海市在我们学校建设发展的征程中，能给予更大的支持与帮助。

今后，我将以教师的身份，回归并投身立足于工程科学与产业技术的前沿，在追求卓越中培育新人。同时，感恩华东师大对我人文情怀的加持，面对早已神往的底层奥妙、永恒规律、终极智慧，我将上下求索，不断精进！

谢谢大家！